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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6-30 | 劳山二日游(文/苏雪林)- 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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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 游志的决定

   近年以来,忽然抱了个志愿:便是想于十年以内,就时间能力所能及,游完几个平日欣慕已久的名胜地区。普陀、牯岭,前几年和朋友去避暑,都盘桓过匝月以上。南岳衡山也曾作过三日之游。在中国,游旅并不是一件痛快的事,而我们教书匠只有暑假自由。溽暑中,车舟劳顿,风沙扑面,身上汗垢厚积,旅馆的饮食起居,既远逊家中的舒服,蚊子臭虫的围攻,比弹雨枪林的战场还要可怕,为想享几天清静福,先受许多腌盼苦,哪里是值得的事?

  不过有机会我劝你还是去旅行一下的好。其一,并非想学太史公借助天下名山大川,使文章疏宕有奇气,不过古人以“行万里路”“读万卷书”并言,究竟有点道理,无字天书的“自然”,实远胜于人间的虫书鸟篆。其二,我们应趁今日腰脚尚健,多作点访胜寻幽之举,免得将来听别人谈起来时,引为遗憾,因为“卧游五岳”的佳趣,实非我们俗人可能领略的。其三,机会是眼睛被头发遮住的妖怪,它撞来你面前,你不一把逮住,以后便永远寻不到它了。十年前读书法邦,本有机会可以游览全欧,我有时为旅费筹不及,有时为游伴不中意,一再蹉跎,回国后才追悔莫及。现在惩艾前失,决不再让那个盲目妖怪,自我手中脱逃。

  今年暑假,我伴康到青岛歇夏,固然为了想慰解他客中的寂寞,其实也为了受着上述三种心理的驱使。岛上廿余日盘桓,市区里几座山如太平、湛山、八辟,虽曾都去玩过,但最高的太平山,海拔不过一百五十余公尺,其余可想而知。我们的心理对于外界事象,是常常要求其平衡的。对着这样浴日吞天,波澜壮阔的大海,却看不到那巍峨峻峭,高矗云霄的大山,心理上得不着平衡,当然常有不能满足之感。于是劳山之游,就因此而决定了。

二 入山之始


  劳山一名牢山,又名崂山,又名鳌山,又名辅唐山,古代则名成山。在青岛市区的正东,岩谷盘旋,林峦开阖,据说周围有四百里的面积。靠近黄海的东边,故《史记》云:

  “成山陡入海。”《齐记》亦云:“泰山高不如东海劳。”劳山主峰名“劳顶”,海拔至一千一百三十公尺。青岛市内那几座山同它比起来,当然都要成为培滚了。

  我们听说劳山要游五六天才完,本来打算把留在青岛的最后几天让给劳山的。但因游伴黄雪明女士要赶于八月廿一日前启程返鄂,所以我们不但将游山的日期提前几天,并且缩短为首尾三日,我们称之为三日游劳计划。

  今年整个夏天各地都闹“热”和“旱”,青岛气温则经常保持八十度上下,而且雨水也很多,这几天的气候,更是乍阴乍阳,神光离合,令人捉摸不定。康本是个好静恶动的人,对游山玩水的事更不感兴趣。雪明虽风雅,而深知游山遇雨之苦,也不甚踊跃。我自知来青岛一次大非易事,不可失去这个机会,坚决主张去。所以十八日上午,康是被我强拉起来的;雪明是我亲到她寓所邀来的。当我们在中国旅行社购票上车时,装满了雨水的云囊,一层一层叠积在东方的天上,只须天公一高兴,拽开囊口,倾盆大雨便会淋漓而下。我们对于这次的入山,都抱了一种冒险的心情。

  车中除我们三人外,只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和一对西洋老夫妇。行未数里,又上来了几个携筐负袱的乡下男女,而且每过一站,必上来一群,整个车厢泛溢着一股葱蒜臭。我想这类庄稼人决无游山的闲情逸致,想必是山中土著,有事入城,现在附车回家而已。

  我们的汽车由中山路出发,经过胶州、热河、辽宁、威海各路。繁盛的市区,渐渐蜕变而为朴素的乡村风景;又渐渐连村庄也看不见。车子沿蜿蜒的道路前进,终于钻进一个云深林密,峭壁夹道的境界。景物告诉我们:已踏入劳山的大门。

  几阵凉风掠树梢而过,东方厚积的乌云也被吹开了,露出澄如海水的蓝天,四山树木映在日光里,愈觉苍翠照眼,生气洋溢,保证今朝有一个绝好的晴天。我们知道我们今天冒险寻幽的诚意,已蒙山灵鉴纳,不必再以气候为虑,心里各自欢喜。雪明更伸出拇指,赞美我的神机妙算,以通天文、达地理的诸葛武侯相许,相与大笑。

  这时候,那一对西洋老夫妇肩并肩坐着,口里低低哼着歌曲,也像为气候好转而感到愉快。西洋民族究竟与我们中国人不同,这样老了,还这样有兴致。倘使他们没有这满脸鸡皮,盈头白发,你能不误认他们是一对蜜月的情侣么?

三 北九水

  汽车在柳树台停止,这是最后一站。停在站外的汽车甚多,可见同我们一样的“雅士”究竟不少。看表已上午十一点半。我们因在旅行社所买车票有“劳山饭店可以午餐”字样,便去寻这饭店,步行了四五里路方才到达,很累,又很饥饿。早知如此,就在柳树台饭店午餐了。不过劳山饭店竟将广告做到车票上去,不得不令人佩服它手腕的高明,想必这饭店是中国旅行社开设的了。

  当我们在柳树台下车的时候,便有轿夫抬着藤轿来兜揽生意,又有小孩来要求代携行囊。我们因在汽车里颠簸久了,想步行松动松动;又因所携物件甚轻,不愿他们代劳,谁知他们竟恋恋不舍地直跟到劳山饭店门口,小孩见无指望,各自散去;轿夫们到底要求我们定了三乘轿子。他们一路尾随,终算有了结果。

  午餐后,坐上轿子,不多时便到了北九水。这也是劳山名胜之一,所以停轿欣赏一回。看过牯岭黄家坡瀑布的人,对于北九水自免发生“曾经沧海”之感,然在此地这条水究竟是不可多得的。劳山之水多以九名:有“南九水”,“北九水”,“内九水”,“外九水”之别,是否一源或多源,未能查考。据说内外九水景色最美,但以路径奇险,探访为难,我们预定的游程,既仅三日,许多胜景,只有用下跳棋的方式跳过,说句强自解嘲的话:“藉留有余不尽之思”或“与山灵结后缘”而已。这条北九水以地当孔道,所以轿夫们把我们抬到这里来。

  一道源自白沙河的流泉,带着深山的冷翠,风林的凄咽,曲折流到我们停车之处,扩张成一条幽涧,约有三四尺深,两丈来阔,涧水颜色,普通多为缥碧,能够绿到像鸭头上绒毛,便算最美丽的了。这条涧的水色却是鲜艳的澄蓝,映日闪光如宝石。疑是谁家打翻靛缸;又疑太平洋与印度洋最深处之水,误流一湾于此。令人流连爱赏,不忍舍去。所以我说这条水在此处不可多得。

  涧上人行处排列巨石十余方,水自石缝中争流而下,银涛喷涌,声如雷霆。故乡松川坝塘之水有此壮观,无此奇丽。

  涧水上下缓流处,有碧眼儿数人在其中游泳,附近设有野帐,乃白俄童子军露营,来此已非一日。这种幕天席地,放浪自由的生活,殊可欣羡。

  涧上有北九水大饭店,结构简陋,不及劳山饭店远甚。附近有蔚竹庵、滑溜口、棋盘口、双石屋诸胜,均无法去看。我们所观者不知其为第几水,或云此即靛江湾又名鱼麟瀑,无怪水色如靛。不过后来才知不是。

  尚有观川台别墅,为洪述祖所居,今已改为旅馆。洪乃行刺宋教仁的主谋者,袁世凯死后伏诛。洪在狱中尚疏注庄子,以一攫金杀人之权奸鹰犬,偏有筑室名山之雅韵,更能深契道家游心物外高情,其头脑可谓矛盾之至。

四 千石谱

  自北九水向北走,汽车路都改为大石板路,宽绰平坦,便于行走。而且是向下倾斜的,轿夫们的步伐也就加快起来。我们在轿里,被摇簸得难受,愿意下来步行,不意轿夫扛了空轿更自健步如飞,赶得气喘汗流,依然赶不上。叫他们走慢一点,则他们自来练好这样步伐,改慢反而吃力,又怕耽误路程,只好仍旧一个个回到轿里,让他簸汤圆般簸着。

  沿路十几里的风景,可谓萃劳山的精华。危峰面面,有似苍玉万笏,又如云屏千叠,秀丽雄奇,壮人心目。我现在才发现劳山的特点在石,可谓“以石胜。”

  一望满山满谷,怪石绊○,罗列万千,殊形诡貌,莫可比拟。勉强作譬,则那些石头的情状:有如枯株者,有如香菌者,有如磨石者,有如栲栳者,有如盆碗者,有如覆釜者,有如井阑者,有三五拈刺如解箨之笋者,有含苞吐蕊如妙莲欲放者;有卓立若宝塔者,有亭亭如高阁者,有翼然如危亭者,有奋翼欲飞如金翅鸟者,有负重轻趋若渡河之香象者,有作势相向如将斗之牛者,有首尾相衔,如牧归之羊群者,有斑斓如虎者,有笨重如熊者,有和南如入定之老僧者,有衣巾飘然如白衣大士者,有甲胄威严如战将者,有端笏垂绅如待漏之朝官者;你有观音的千眼不能一一谛观,你有观音的千手,也不能一一指点。这些石头并不说你心里想象它们肖似哪件事物,它们便肖似哪件事物,是主观的;自有宇宙以来它们便这么存在着,完全是客观的。终南山我尚未曾到过,韩昌黎先生的诗里那拟喻山石的一段,我以为未尝不可移赠劳山。

  更奇者,常见山巅有数丈长之大石两头架于他石之上浑如一座飞桥。或有石巨如数间屋,一半坐另一石上,一半凌空,欲落不落。这些石头怎么会如此呢?莫非是在洪荒未辟前,有什么巨灵之神,故意搬上去的,不然就从别处飞来。呀,我想出个道理来了。这是数十万年以前,地壳欲凝未凝之际,下则火山爆裂,烈焰飞腾,溶岩滚滚,喷薄四散;上则轰雷闪电,罡风暴雨,日夕冲击,柔软如乳皮的地壳,受此力量的压迫,忽高忽低,推移动荡,如大海波涛之倏起倏落。经过无量劫数以后,喧腾者渐变为静寂了,动荡者渐变为停止了,柔软者渐变为刚硬了,才成功今日我们所处大地的景象。

  我们现在所见的满山千态万状的大石,当是当日火山喷出的溶岩,而这些飞来的怪石呢?则或是溶岩凝结以后,再从别处火山激射过来的,所以它们与所止之处的石头,不能合而为一。

  我平生对于中国山水画,像倪云林一派的萧疏澹远之趣,并非不知领略。然于宋元人的大幅立轴,或岩壑盘旋,峰峦竟秀;或洪涛汹涌,山岛峥嵘;或老树千章,干如铁石者,尤为欣赏,好像胸中一段郁勃磅礴之气,非借此则发泄不尽似的。于自然界的风景,我之爱赏奇峰怪石,也胜于春草落花,平沙远渚。这次劳山形势,恰恰对了我的心路,所以一路在车中叫好不绝,康和雪明都笑我为狂。

五 王哥庄

  过了这段路,劳山主峰渐不见,风景也渐变平凡。下午三时许抵王哥庄,村中正在演戏,我们却正好凑上这热闹的场面。

  我们是在乡下住过的人,乡下戏看过多次。想不到北方农村的戏比我们江南竟差得这末远。戏台是芦席和木架搭的,这倒是到处乡村一般。只是那些戏子,无论生旦净丑,个个鸠形鹄面,行头也敝旧破烂,有如乞丐身上所穿,表情粗蠢,锣鼓又喧阗刺耳,看那种戏并非来享乐,却是来受罪。但那天王哥村的观众却多得可以,盈千累百的大蓝布伞展开于强烈阳光下,有如碧水池中,一片连绵不断的荷叶。蓝伞中间,又夹杂了许多三角四角形的白布帐棚,这是来赶场的卖饭贩子所有,棚底腾起缕缕青烟,知道里面正在忙着煮饭,蒸点心。场子上大约有二三千观众。大半是数十里外各村赶来的,当然要在这里吃午饭。布棚一天的生意想必很可观呢。

  男的、女的、老的、少的、村的、俏的观众,坐在地上,口中啃着从那些布棚里买来的馒头大饼,眼睛牢牢钉在戏台上,看到开心处,则色舞眉飞,看到感伤处也抹眼吊泪。我对于戏情既无了解,当然说不上受感动。而且戏子那种表情也无法叫我们这些神经比较细腻的都市人感动。但我不看戏,只看看戏者。看到这许多村民脸上那种满足的神形,我却不由得眼睛酸溜溜地有些潮湿起来。今年南方闹干,北方闹水,青岛倒算雨澳时苦,所以村民们演剧谢神,一半也带挈他们自己娱乐娱乐。可怜这些天不管,地不管的好百姓,一年到头和旱魃战斗,和洪水战斗,和土匪溃兵以及一切人为的灾害战斗,好容易多收得几担麦子,几堆山芋,勉强可以填饱一家老少的肚子,哪能不这样的喜出望外,欢腾庆祝呢?

  我们的轿夫自午间吃了几个窝窝头,走了几点钟的路,五脏神似乎向他们提出抗议,也想到那些布棚底下去享受一下。

  他们又怕人偷了轿子去,坚嘱我们坐在里面莫动。当全村大人聚精会神地赏鉴台上演的戏时,一部分小儿却拢来,赏鉴异言异服的我们。于是我们这些被咒禁住的人便大苦。孩子自五六岁起到十二三岁止,男男女女约有四五十人,将我们轿子围得水泄不通。这些小孩全是焦黄的脸,稀疏的头发,瘦怯的身材,肚皮又全大得奇怪,不言不语,把迟钝的眼光钉着客人。他们脑筋里也许在转着念头,脸上却永远没有好奇的表情。他们身上发出来蒜臭和汗味,我们便是使劲捏住鼻子,还觉胃中一阵一阵翻搅。挥手叫他们散开去,他们拢来却更密。好容易等得轿夫们吃饱走来,我们才得冲出“人墙”,自在上路,但这半小时里鼻官却受够罪了!

六 白云洞

  由王哥庄折向东南,沿海岸前进,到了一座很险峻的大山脚下,又开始向上走。轿夫们步伐渐慢,轿子的震动率也减少了。曲折盘旋地走了半点钟光景,我们以为不少的路程,下顾才在那里休息过的海湾,正在脚底发蓝,看来距离不过数丈。又上升了几里,山势愈陡愈险,轿夫们实在没法可以再抬了,就不客气将轿子停下,教我们自己爬,他们只尽向导的义务。

  这座山没有正式的路,乱石间略可容趾处,或山面略为低洼处便算是路。低洼处本属涧道,常有水澌澌地在流,脚伸下去,常弄湿鞋袜,又常有滑跌的危险。我们手足并用,费了很大的气力,在那乱石沮洳中螃蟹似横着身子爬。爬了一个多钟头,沿途不知休息了十几次,方达山巅的白云洞。据志书说自麓至巅之石路名上天梯,共一千三百余级,我们一级也没踏到,想必轿夫贪取捷径,舍正路而不由,致害我们做横行介士,受许多辛苦。

  白云洞是个道观,北面崇山,东临大海,形势非常优胜。

  那座崇山道士说便是劳山主峰!劳顶。它突出群峰之上,乱石插空,颜色森润如鲜灵芝,玲珑剔透则似千叶莲瓣,斜日光中金碧灿烂,则疑为神仙所居之宝阙琳宫,五云缥缈,灵光明灭。时有白云数片,播曳峰峦,恍然诸仙灵羽衣飘举,相率来朝此山主者。高山巨峰气象沉雄不难,难在如此的明丽,如此的空灵。

  白云洞道院的客寮建筑于几丈高的大岩上,与劳山主峰正相对,地点是选择得适当了,偏偏全寮仅一窗,窗的尺寸太小,位置又太高,难以窥见主峰的全貌。道士又在窗下栽了许多竹子,萧疏的竹影,更把我们的视线加了一层障碍。我常觉得高山大海在野外看,气魄固伟大,在圆形大窗向外看,则更有悠然入画之致。也许因视阈有了范围,注意力有了限制,大自然的美,便可集中在一个焦点之故。平常的山林田野都可用此法变成美景,像此处的峰峦之秀异,则不待论。我国古人所谓“卧游”;所谓“登之几席之上”谅皆指此而言。

  可恨各寺院的主者,都是胸无点墨的俗物,很少明白这个道理,往往把好山好水硬生生地关在屋子外,未免太煞风景了!

  茶罢,道士引我们到上面去看所谓白云洞者。升上几层石阶,进了一座山门,见大石二互相支撑,另一石平覆其上,其下略加人工的疏凿,成洞状,设立祭坛,便成一寺风景的主要点。其实这种洞也平常得很,西湖普陀一些山洞都比此处强。听说雁荡最擅洞穴之美,往往深入十余里,桂林则尤佳,水成宕的固比火成宕的洞要有意思。

  白云洞虽无足观,洞口银杏二株,实为罕见之物。二树皆大可数抱,横柯四覆,把天空都染绿了。枝头结实累累,香如檀麝,剖食其仁,亦颇鲜美。北方人好食烧熟的白果,如我们之吃烤栗,闻有疗治某种疾病的功效。银杏称世纪前树,照佛经意义来说,则为劫前之树。从前人幻想我们这个世界十二万年轮回一度,自开辟以来轮回已好多度了。地质学则告诉我们地球已经过四次冰河期。每经一次冰河的扫荡,地球万物灭绝,以后又逐渐萌生。银杏乃上一次“世纪末”幸存之物,所以它叶子的型式及叶上筋络均与这一世纪的树木大异。

  树下大石一片,可坐四五百人,头俯尻耸,状如欠伸之虎。前临绝壑,下窥头为之晕。我们坐此石上,纵目四望,尽收海山之胜。天风泠泠,衣袂生寒,不可久留。以明早四时即须起身赶路,故归院晚餐后便睡下了。

七 明霞洞

  昨夕与雪明共榻,睡在白云洞寮里,二人都被跳蚤搅扰得竟夕不能交睫。晨鸡再唱,方朦胧睡去,忽闻康在隔室敲壁声,则已到预定起身的时刻了。室中洞黑,须燃灯方可着衣履而火柴久划不燃,灯虽明,焰摇摇作惨碧色,山中高寒,气候又潮湿,无怪如此。草草盥漱毕,略进道院所供早膳,即乘轿下山,向明霞洞进发。

  下山的道路比昨日上山更为艰险,山中雾气既浓,日光一射,溶化为雨点,山上沙松泥烂,滑不留脚,下顾深谷不知其极,一失足则必粉身碎骨。即轿前的那个轿夫,略一跌踬,也非将我们摔出轿来顿断双腿不可。所以我一路提心吊胆,栗栗危惧。见康已下轿步行,我也下轿了。无奈这种原始式的山路实走不惯,低头看到险境,更心魂悸动,四体发软,他过去一丈,我才过得一尺。回顾雪明端坐轿中大抽其烟,悠然自得,见我狼狈之状,顾我微笑,似哂我胆子太小。

  轿夫们也怕我落伍,带累他们久等麻烦,屡劝我仍旧入轿。事既至此,只有照办。忆随园老人游黄山赠海马诗云:“疑人勿用用勿疑,托孤寄命由他去。”乃知人到无可如何之境,自会将生死置之度外,横起心来等命运的安排。其实轿夫自己也有性命,他们敢走这条路,则无危险可知。雪明修养究竟比我深,我该学学她的镇定。

  行到半山里,旭日已高高升起,自然的朝仪宣布开始。太阳代替新君将金色的恩波颁赐给大千世界。群峰簇拥,高矮不一。高者如勋贵近臣,优先领受这份恩泽,金紫满身,辗然有喜;矮者则沉青淀黛,肃立朝雾中,翘首似有所待。诸山明暗的颜色一抹分明,又疑造化扬摩天巨刃,从中把它一下切了开来,这才知道老杜“阴阳割昏晓”那个“割”字下得妙。俄又见五彩长虹一条,起自海面,横亘天空,恰恰笼罩在那最高的劳顶上,晕成大光圈一道,劳山加冕大典这时正式进行了。此际山容之庄严肃穆,雍容华贵,也果有王者南面负斧 而朝诸侯的气象。我们见此奇景,都禁不能声,惟有在心里默默地顶礼赞叹而已。那几个毫无知识的舆夫也停下脚来,仰首天空,出神良久。

  自然界苍莽雄奇的气魄,一定要到深山大泽之中才能让你领略。但像我们今日所见的景象,则可遇而不可求。所以我和雪明说,两日山行的辛苦,得此已偿之有余了。

  明霞洞之前尚有一个华严寺,竟给轿夫故意漏掉了。听说劳山寺院多为道观,华严为唯一禅林,建筑之美也为诸寺之冠,咫尺相失,可为怅怅。但我却不甚介意,因我到劳山来的宗旨,不过为欣赏大自然,至于人工建筑,则北平的故宫,欧洲的名寺,及江浙一带规模甚大的佛庙,所见无数,又何在于这座穷山里一个小小禅院呢。

  我们到了明霞洞。据旧志,此道院始建于金大定二年,历史既比较久长,它的规制较之那简陋可怜的白云洞自不可同日而语。虽不如青岛指南所云“丹甍连云,殿阁上下”,也还有几楹很像样的殿宇。不过规模都很小。有一殿,高不过丈许,广亦不过二丈,髤漆甚精,墙壁图案带有北平风味,内供玉皇大帝像。问道士何不供三清,他竟不知三清为何物,瞠目不知所对。“劳山道士”在北方人心目中的地位,有类于南方的“茅山”,而道士知识简陋至此,未免太可笑吧。

  山中潮湿重,刚才又落过一阵急雨,雪明竟在塞门汀铺成的地面滑倒了一交。她昨日在白云洞爬山时,因身轻较不吃力,不意竟在平地上出了岔子。我笑对她说,你这所谓“人莫踬于山而踬于垤”了,她也为之掩口葫芦。

  今日早起天气晴朗,下了山,即见黑云一片自东海飘来,顷刻间弥漫远近,等我们到明霞洞的时候,大雨也跟着来了。

  明霞山海之观,听说更胜白云,可恨满山云雾,茫茫一白,寻丈以外,即复茫然,远景更了无所睹。游山最怕的是“雨”和“雾”,然而此二物偏又山中最多。幸而山灵优待我们,今晨给我们每人一张“入场券”,使我们得以目击劳顶登极盛况,不然岂非有负此行。

  明霞洞客寮布置尚雅洁,满壁字画,又有岑春煊所书“海天一览”的横额,笔力遒劲。但可惜那惯煞风景的道士又把窗子造得狗窦一般,即说今日天晴,海天风景也未必果能尽于一览。

八 上清宫的银杏

  在明霞洞道院里,喝了一杯淡茶,逗留了若干时刻,雨势已止,轿夫问我们究竟到上清宫还是下清宫。他们说下清宫建立海滨,殿宇齐整,而且由此赴沙子口回青岛又是顺路;上清宫则要翻几个山头,庙又破败冷落,没有什么可看的。康和雪明都想舍上而取下,我则坚执向上。原来这中间是有一段缘故。幼时读蒲留仙《聊斋志异》,《香玉》的故事便出在劳山道观中。前日在青岛市立女中会见新游劳山归来的女高师同学俞珏女士,说观中耐冬虽死,枯株尚存,牡丹虽非花时,绿叶亦颇盛。她尚再三叮嘱,劳山有上下二清,《香玉》故事系在上清,万不可受轿夫欺骗,错过机会。

  听了我转述俞女士的话,康和雪明也颇为这个故事所歆动,我的主张竟得到最后的胜利,轿夫们只有骨嘟着嘴,抬我们上山。

  很艰难地翻过两三个山头,才达目的地。小小荒凉的院落,果然有十来株大牡丹,枝叶肥盛可喜。这不是香玉的同伴,即是她的子孙。枯死的耐冬则在后殿荒园里,荆棘塞路,去看颇为费事。殿后有小耐冬一株,结实如林檎,鲜红可爱。

  道士上树攀摘二三带果的枝子相赠。细察此树,枝叶和树身有些像山茶,雪明说便是可以榨油“茶子”,湖南有出产。不知是否,将来当再考证。

  上清宫也有两株银杏,比白云洞的还大。树皮黝黑,颜色苍古。我从剥落处研究树身,竟获得一项新的发现。原来这两株大银杏,外壳虽仅有其一,里面却是四五株树合并而成。想必从前的银杏将近老死之时,又从根茁生新的枝干,或树子落在故干里,吸收故干养料,并伸根达于地底,但为外皮所束,所以这几株树长大后,竟融合而为一了。这虽是株千年老树,其中组织却是新的,想它们的寿命正长。记得今年春季在南昌青云浦看见一株大丹桂,五株骈生,俨成一体,道士说那是死后复生的,与这银杏情形正复相类。

  徘徊树下,我又不禁发生痴想。我想这两株银杏可说是中华民族的象征。自我们民族始祖黄帝(黄帝当然确有其人,不然我们华族何能代苗族而据有中国,不过黄帝的头衔,则为后人所加)以后,经过了颛顼、帝喾、尧、舜等许多帝王,大都是传说人物,史迹尚待查考夏、商、周三代,夏尚有些渺茫,商周二代史料则甚确凿。以后传了许多朝代,直到现在。这几千年间民族的血统早非纯粹,并且还有许多新民族暗中消灭或排斥旧民族而代其地位。于今黄河以北的民族恐十分之九,已不是古代的中原人民了。这些新加入血球、细胞,品质也许不如原来的华族,但以其新故,元气总比较盛旺。这也是民族学者所不讳言之事。我们民族的组织如此复杂,但感谢我们文化伟大的融化力,说起来中国仍是一个可夸的世界文明古国。正如上清宫这两株银杏一般,内容虽已默化潜移,表面还完整如旧。

  有人说民族也颇像个体,衰老之后,便须继之以死亡,这是自然界的铁律,不容违背的。含生之物,以植物中的树木寿命最长,而世尚有“山无千年树”之说,何况其他。我以前常为我们这老大民族命运悲观,今日看了上清宫的银杏,觉得放心了。巴比伦、亚述、希腊、罗马等国亡,种亦随灭,像那些根柢脆薄的树木,寿限一到,便即枯萎而死,至于流长源远,取精用宏如我中华民族者,则像这株银杏,衰老之后,尚能恢复青春,而且比从前更发展得高大茂盛。

  树木的幼芽,对于朽烂的故干,毫不容情地加以排除,或即吸收之以为营养之料,用以繁荣自己并延续旧树的生命,这现象很值得我们注意。文化是民族的血气,它运行躯体中间,营新陈代谢作用,与树木正同。一个民族对于过去无用的制度典章,思想习惯,不知摧陷廓清之,或神而明之加以利用,反想以虔诚恭敬的态度,将它们一一保存起来,并想强青年接受,则连树木的聪明都有所不如,试问这民族的前途,多么危险呢?

  我们的文化发生当然尚在夏代以前,本来是够老的了,中间虽曾吸收小亚细亚、西域、印度、阿剌伯、西洋等等外来文化,但或以程度比我们低,于我无大利益;或以误吸毒素,反贻殃害,故文化生机日趋停滞,加之数千年来一贯的“崇古”,“恋古”的习惯作祟,文化体系中的渣滓和淀质,保留得比任何民族都多,这想保持残息,已是困难,又何望其生机蓬勃,发荣滋长?我希望每个同胞,都到劳山上清宫来游历一趟,从这两株银杏学习一课,将“古”字儿暂时搁开一边,努力做点赶上新时代的工作吧。

  在上清宫吃过午膳,本想再游下清宫,就在那里借宿,明天好再游一日,完成我们的三日计划,天气偏有不肯留客之意,阴霾四布,大雨又将下降。我们衣服过于单薄,轿子防雨设备也一点都没有,山路又这样的难行,三人都不觉浩然有归志了。为要赶下午六时前沙子口的长途汽车,顺路的下清、聚仙二宫,只有付之牺牲。

  下清宫原名太清宫,当劳山海湾,地势平垣,殿宇宏丽,冠于所有道院。亦有数百年之银杏数株,及耐冬、牡丹等。回鄂后,偶阅聊斋,才知香玉故事实出太清宫。因误听俞珏女士之言,而自己聊斋也太不熟,我们偏偏跑到那交通困难的上清宫去探访这个幻想故事的遗迹。以为必不误者反误,以为机会必不可失者反失,未免太可恼可笑了。但这是后话。

九 归  途

  游劳山二日,除柳树台到王哥庄有路可走以外,其余都是人脚踏出来,非劳山轿夫不能走的小路。我们疑心轿夫要抄取捷径,所以老是把我们抬到这些地方来。然而轿夫发誓说除此以外实无第二条路,翻山头,涉乱石,都是不容易的,谁愿意无缘无故卖这气力。劳山开辟不知何时,但《史记》既有“成山陡入海”的记载,又相传秦始皇登此山瞻眺东海,以寄其蓬瀛三岛之思。则二千数百年前,她的芳名已见于史乘。

  山中寺院多数建自宋初,居民也不在少数,每年出入者,何啻数百万人,到于今还没有一条人造的路,说来确难教人相信。

  山中居民吃的是包谷山芋,烧的是松枝,住的是石屋。营养不足,生活又如此简陋,体格都异常瘦小。那些石屋都用天然石块垒成,屋顶则铺以树枝茅草,既无梁栋之属,所以屋子也只好砌得鸡棚似的一间一间。山中有的是树木,他们为什么不知利用呢?想一则木头质料不如石头坚牢;二则以木制物,须借助于斧斤锯凿之属,而这类东西,山中似不多见。山民担水用的,也非水桶而是两个粗陶制的大瓮,古人“抱瓮灌园”之说,今乃实见之。陶器笨重易碎,万不如木制的便利,他们狃于数千年习惯而不改,又是铁器稀少之证。我国虽周宋已入铁器时代,而本山居民的生活却还是石器时代的。劳山与青岛相去不过百余里,文化程度竟相差五六十个世纪,又不能不使我暗暗称奇。

  自上清宫下来这一段路比昨日从白云洞下来的那一段荒凉,更险恶了。一眼望去,都是白齿版版,待人吞噬的乱石,穷凶极恶,成群结队,强盗式的高峰;走着的是荦粗盘曲无路的路,下临万仞深谷,一失足,做了鬼也要永久沉沦,无法超升。加之此时天气变化,妖雾四塞,零霰飘摇,竟似小说里所说“阴风飒飒,惨雾茫茫,日月无光,天昏地暗”的境界,更教我们心灵受到沉重的压迫。我对康说,这是我游这样山的初次,也是末次,以后没有路径的山,无论它怎样好,也赌咒不再请教了。听见轿夫说,这些地方还不算险,他们从前抬了个年青学生到了某处,吓得他不敢再坐在轿里,宁愿自己缓缓爬行。但爬了几十步,看见危险情形,又不敢爬了。进退两难,不禁据地放声大哭。始知韩昌黎游华山某处,痛哭投书与家人诀别。清代毕秋帆为陕西总督时登华山至绝险处,战颤不能下,随员等设谋醉之以酒,毡裹绳缒,始得及地。初以为传者过甚其词,今始知实有此等情境。

  约行八九里,路稍平坦,大风忽起,云阵结队掠身而过。

  迎面隐约看见一片黑影,冲天直上,高不可仰。初疑为凝结空中的云块,惟风过数阵,其状如故,始知其为山。雾中观之,相隔不知其几百里,高亦不知其几千万丈,为之心惊神悚,康与雪明,更连呼“恶峰!”“恶峰!”不止。俄而风吹雾过,山容毕显,则为一个恰恰傍我们身边而起的山峰,因距离过近,现在看起来,转不觉其如何高大了。天下有许多事,皆可作如是观,相与失笑。问之轿夫知此峰名“天门峰”,据志书有元代人书“南天门”三字,我们因要赶路,也就没有去看了。

  过了南天门,不啻过了鬼门关,不惟我们身体自那险颁万状的穷山,落在黄沙平铺、易于行走的海岸,气候也由阴而晴,由冷而暖了。后来才知道劳山并非没有正式的道路,还是轿夫贪近,欺骗我们。不过游览山水亦如阅历人生,经过饥寒颠沛,世路艰难者,领略人生意味自然比那一辈子足食丰衣、过着安乐岁月者,来得广阔而深刻。所以我们虽上了轿夫的当,还得感谢他们!

  一路经过登窖、湛沙等村,田陇弥望,而所种以大麦山芋为多。芋地里常见老农持杖,掀翻藤蔓,从这头掀到那头。

  初不知其何意,雪明说,芋蔓抽出之后,仅许在根际结实一颗,若不天天移动藤蔓的位置,则它将附着地面,结成一长串瘦小果子,我们便吃不到像今日之硕大香甜的芋儿了。想不到区区的山芋,还有这样麻烦,“天下无如吃饭难”这话真有道理。

  登窖一带又为青岛果木区,梨树连绵十余里,每树结实达数百颗,几乎压树欲倒。向乡人购买,一角钱竟得三四十枚,惟距成熟期尚早,酸涩不可口,轿夫索取,便察散给他们了。

  到沙子口搭长途汽车回青岛,到中山路时,满市华灯已灿然照眼,雪明与我们作别,自回寓所。我和康则到花园饭店,吃了一顿很丰盛的大菜,慰劳自己这两天的劳苦。当我们坐在人力车上缓缓归去时,看着这霓光虹彩的近代都市,回忆山中宛然洪荒时代的景象,真有恍如隔世之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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